有一条路的!
她拉着佩兰的手,忧愁地说:“刚刚同吴敏讲起淮南之事,我心中难过。”
后面的话她讲不出来,假惺惺地掉两粒眼泪,太让她憎恶了。
她是自我厌恶的,又是自我清醒的,她清醒地认知到就连自我厌恶都是她“推脱”的一部分。
还有另一条路,可那条路走起来,太久了。
她若是走那条路,一定会遭遇政变,一定会掀起内战,然后呢?
拖延久了,金人这口气就缓过来了。
不如尽量拖一拖,拖着百姓们的血泪,直到打下燕云,她有土地,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同地主谈判,她到时尽可以用金人的血肉来弥补百姓!
想到这里,整个人就平静下来了,她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地望向那块用许多匹马,许多个民夫一路从太湖拉到汴京,从汴京拉到蜀中,又从蜀中拉到山西,最后从山西又拉回汴京的太湖石。
我不贪恋这位置,她想,她只是下不去,她没办法下去,她不能下去!
“我已经不是我了。”
她最后简短地总结了一句,佩兰忧虑地说些什么,小女道收拾瓷碗的碎渣,或者是一旁有人端了盆温水要给她擦擦汗,她都不太在意了。
她说:“虞允文的信怎么还没到?”
蒙城的守军送来了一个俘虏。
他们一路从寿春府打到亳州,总会有些损耗,也一定会有俘虏落在官军手里。
俘虏原本是很硬气的,被打了个半死也不交代,但到了刘正彦这里,不到半日就交代了。
当然交代过后,这人也不算是个人了,至少不是个完整的人了。
当地的厢军指挥使见了就面色发白,跑出去吐了,虞侯倒是胆子大些,小声问:“将军是将门子出身,如何有这般老吏的本事?”
将军身边的一个亲信就答了他:“有些是从党项人那里学来的,有些是咱们对付党项斥候的,你要吐就出去吐,不要忍着,吐过后找两个人,给它抬出去埋了。”
刘正彦坐在一堆血泊和碎肉旁的椅子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俘虏的供述,看完之后,他就笑了。
他说:“王顺这人,记吃不记打。”
说这话时,监军王穿云正好进来了。
刘正彦就起身,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,行过礼后,又有些做作的歉意和不做作的惊讶。
“我这里刚刚审问过贼人……不曾打扫,有些腌臜气味,教监军受惊了……监军,你不怕么?”
“我同殿下上过战场,”王穿云说,“夜里的战场你走过,我也走过。”
刘正彦就肃然了。
“是我轻视了监军。”
王穿云不在乎这个,她问:“你审出什么?”
“王顺的底细,”他说,“我正要派一支兵马,试一试他。”
不派西军,而是派厢军。
亳州的厢军,由大户们出钱武装起来,刘正彦说:“不要真刀真枪,就用你们那些破烂,只要带着辎重去送死,辎重里放个两三把烂刀就够了,来两车的好酒,赏钱多来点就是!”
厢军不敢送死,刘正彦浑不在意,拎了厢军指挥使过来一顿打骂,大户都吓个够呛,千劝万劝:“可不要给我们这的厢军也逼反了!”
但这位将军不在乎。
他就这样逼着这支兵马去援蒙城。
天有些热,这支怨恨而恐惧的厢军就硬撑着在路上走,两侧有一队西军骑兵看着。
他们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,一直走到快临近蒙城时,忽然就听到了号角声。
蒙城下的反贼,几日里就变得这样多了!
遮天蔽日,吓死个人!
那旗帜像潮水,呼啦啦地冲过来了!
西军骑兵破口大骂,一个劲儿地要厢军冲上去——可这怎么可能呢?
厢军只有逃,绝望地逃,四面八方地逃,那辎重车就扔在原地,西军骑兵先是下马要驱策辎重车走,可车子一掉头,车轮就陷入泥里,那车子实在太重了。
这些骑兵只好也望风而逃了。
他们逃了,欢呼的起义军俘虏了几十个厢军士兵,都是可怜人哪,好言好语地劝一劝,他们就痛哭流涕,讲了不少西军跋扈的话,那全是真情实感,没半分套路。
西军又跋扈,又无能,胆小如鼠,派他们来送死!
这些俘虏哭哭啼啼时,有人已经将辎重车打开了。
然后他们呼吸就是一滞。
“听说西军有临阵讨赏的风俗,否则车里怎么这么多钱?”
“咱们追上去吧?”有人问,“绕过蒙城,咱们直捣谯县,怎么样?!”

